第(1/3)页 第二天一大早, 大兴安岭的日头还没爬上山梁,朝阳沟就被一层惨白的霜气裹得严严实实。外头的气温已经掉到了零下三十多度,这时候要是敢在大野地里撒泡尿,还没落地就能冻成冰溜子。 李山河坐在东屋滚烫的火炕上,手里那碗棒碴子粥还在冒着热气。他把碗一推,伸手从炕琴柜顶上拽下那件紫貂领子的熊皮大衣。这玩意儿还是上次跟安德烈做交易时,那个俄国老毛子硬塞给他的,说是西伯利亚的老猎人手艺,二百斤的黑瞎子整张皮硝出来的,枪砂都打不透,穿在身上就像是背了一座移动的堡垒。 “二哥,这天儿太邪乎了,狗尿苔都被冻硬了。”彪子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子要把人天灵盖掀开的白烟。他身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,脑袋上顶着个看着就滑稽的狗皮帽子,两条鼻涕龙挂在嘴边,手里提着把铮亮的工兵铲,腰里那把“五六半”自动步枪的枪管子上全是白霜。 李山河没接茬,慢条斯理地把乌拉草塞进牛皮靴子里,一定要塞得严丝合缝,这是老林子里保命的规矩。脚底下要是没了根,神仙进山也得把脚指头留下。他站起身,跺了跺脚,那双厚底靴子在大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腰间那把用惯了的猎刀“卡簧”在皮鞘里轻轻震颤。 “备车?还是整爬犁?”彪子抹了一把鼻涕,瓮声瓮气地问。 “进山祭神,开那个铁疙瘩是对山神爷不敬。”李山河紧了紧皮带,眼神锐利,“套爬犁,把那几条头狗都牵出来,今儿个咱们走老路。” 出了门,雪沫子被风卷着往脖领子里灌,跟小刀子割肉似的。李山河领着彪子,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,直奔村东头的三爷家。 三爷那是朝阳沟的活化石,也是这十里八乡唯一能跟山神爷“递上话”的老把头。老爷子的院墙是用老榆木排子扎的,年头久了,木头都成了黑铁色。还没进院,一股浓烈的关东烟味儿就顺着门缝飘了出来,呛得人嗓子眼发紧。 李山河伸手推开那扇这辈子都关不严的木栅栏门,门轴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“吱嘎”声。 “三爷,早就醒了吧?我闻着这烟味儿可不像刚点着的。” 屋里头没动静,过了半晌,才传出一声像是从风箱里拉出来的咳嗽声:“进来吧,门栓没插。你这小兔崽子,除了你,没人敢在这个点儿来敲我的门。” 掀开那那个足有十斤重的棉门帘子,屋里的热浪夹杂着旱烟味、酸菜味还有老人身上特有的陈腐味,混合成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。三爷盘腿坐在炕头,那张脸跟老树皮似的,沟壑纵横,手里正拿着通条擦那杆跟了他四十多年的老洋炮,枪管子被磨得锃亮。 李山河也没把自己当外人,脱鞋上炕,一屁股坐在炕沿上。他从怀里的帆布包里掏出两瓶特供的飞天茅台,又摸出两条还没拆封的软中华,啪的一声拍在炕桌上。 “三爷,这是从京城那帮大爷手里抠出来的。您尝尝,这玩意儿虽然不如咱这的小烧辣喉咙,但它顺气,不上头。” 三爷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,在扫到那两瓶白瓷瓶子的时候,亮了一下。他伸手拿过一瓶,摩挲着瓶身上的红飘带,咧嘴一笑,露出口里仅剩的几颗发黄的烟牙:“你小子现在是真成气候了。京城的酒,喝的是个权势;咱这的酒,喝的是个命。你带着这金贵的玩意儿来找我个老不死的,看来今儿这事儿小不了。” “三爷法眼。”李山河恭恭敬敬地给老爷子点上一根华子,火柴划燃的瞬间,硫磺味盖过了旱烟味,“我要进趟深山,不是打猎,是想给老李家求个万年桩。但这祭山神的具体讲究,还得您老给我画个道道。以前都是跟在您屁股后头转,那时候年轻不懂事,光顾着看热闹,这回得自己挑大梁,心里没底。” 三爷深吸了一口烟,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,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。他眯着眼睛,透过那层窗户纸上厚厚的冰花,似乎能看见外头那片连绵起伏的大黑山。 “山河啊,你现在的买卖做得大,又是倒腾苏联货,又是跟京城的大官过招。但这人哪,走得再高,根还在土里。这祭山神,不是求财,是求个平安。咱们靠山吃山,那是从龙王爷嘴里夺食,得知道感恩,得知道怕。” 老爷子把烟蒂按灭在炕沿上,伸出三根跟枯树枝似的手指头,每一根都代表着一条血淋淋的规矩。 “第一,贡品得全,还得硬。猪头必须是整的,而且得是纯黑毛的公猪,没经过阉割的那种,那是给山神爷坐骑吃的,差一点成色,那叫糊弄鬼,是要遭报应的。公鸡要红冠子的,那是给山神爷报晓用的。还得有一坛子六十度以上的烈酒,越烈越好,山神爷好这一口,喝高兴了,咱们的路才好走。” 第(1/3)页